明月照清風

2019-06-26 04:06:03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19年6期

葛水平

蔭城鎮人早就不在兩畝三分田里耕耘了,幾代人過后,大多數蔭城人臉上已經消退了種田人苦重如牛的樣子,即便蜷曲在狹窄的屋檐下等待機會,只要站出來,他們意氣風發的樣子,談的可都是蔭城鎮曾經的輝煌歷史。

時光走到今天,留存是與消失相對而言的。能留存下來肯定是有什么緣由,或者肯定不需要緣由,一個一千多年的古鎮能夠留存下來讓后人重新品味,一定有與日常銜接得很近的手藝。手藝人的貶抑跟下來,民間就留下來許多口實中的奇談怪事。

歷史上蔭城鎮是一個出鐵匠的地方,亦如中國很多出產打鐵匠人的地方一樣,譬如章丘,再譬如佛山,但是都并沒有像蔭城一樣因鐵匠多,成為中國明清時期的鐵貨集散中心。晉東南農村,有一種傳統的習俗,每個村子每年都有定時的傳統廟會。相鄰的村子不會同時舉行,一般廟會都在相對的農閑時節開始。蔭城鎮的廟會是每年的農歷九月十三,主要以鐵貨交易為主。蔭城鎮老街上一長溜排開幾十盤打鐵爐,外村的鐵匠兜著打鐵家當前來打擂,幾十位鐵匠,火旺旺一條街,大錘小錘此起彼伏叮當作響,街道兩邊搭棚賣小吃的吆喝聲和著鐵匠的叮當聲,趕廟會的人被情景感染,民歌小調和地方戲劇聲,你推我攘,聲音把蔭城鎮的天地抬高照亮了四方。

蔭城過會,主要鐵貨生意分為生鐵、熟鐵兩大類,兩大類中又分為釘、錘、繩、鎖、鈴、鍋、勺、壺、鏟等,共幾十個種類。每個種類又按大小、輕重式樣和用途,分為上百個型號,名目繁雜。就鐵釘類,按形狀有棗籽釘、魚眼釘、鉚尖釘、水泡釘、荷花釘等,每類釘又分為大小、輕重規格各不相同的若干種;再如鐵勺類,按打水、燒茶、炒菜、取米面、舀湯等不同的用項,制作成重量、口面、深度、把長、庫長等大小不一的各種鐵貨,使各地用戶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任意挑選。

社會往前走總要丟棄一些什么,但是沒有想到丟棄得那么多。

那時候廟會期間,每家都有親友從四面八方的村子趕來,他們套了馬車或者牽了毛驢,穿上出門時的衣裳,竹籃里的饃饃是點了紅點的。干干凈凈的趕會人和穿了新裝的孩子們把蔭城鎮裝點得鮮亮活潑,各種生意人包括一些小販,攜帶著他們的衣服、布匹、日化和各種手作,當然更多的是喂嘴的好面食。刀削面、拉面、甩餅、炒餅、水煎包、煎餅、油條、油糕、汆湯、丸子湯,等等。在通往蔭城鎮的土路上,來來往往的人互相應答著,人聲點綴著質樸而平和的生活。

鐵業興,百業興,制鐵業的繁榮是整個蔭城鎮歷史發展的鼎盛期,生存方式作為恒常的生活庇護,這些手藝人長久地支撐著后人的提醒,因此,也就保存了流逝中的文化不滅。

王清風是蔭城鎮搭狀元棚的后人,祖先入不了七行八作,地位低下,這就有點在時光中被有本事人摻和了,造成了他的性格反差,見人不說話,性格先顯出來,眼睛一瞪,眉毛一挑,瘦伶伶的小個子,走路橫著擰著一種架勢,看的人勾頭縮背好一陣子不明白王清風橫著是想表明什么。

難得一輩子橫著走,橫著走能給任何一個膽小鬼以仗勢欺人的膽略。

有老一些的人說起王清風,說他年輕時就那樣,以形式感壯膽氣,不尿任何人,性格不藏,看不慣就罵,罵不過就打,有一次打了派出所長,結果住進去了,出來時身體像紋過斑馬橫紋似的。

那些日子,想必他很長時間日夜作疼。

蔭城鎮曾經叫過“蔭城公社”“蔭城鄉”,但是民間認為它是一個大鎮,只有叫“蔭城鎮”才和蔭城生活的人是永遠融為一體的。歷史中蔭城鎮有過許多老手藝,失傳了。失傳了的老東西很可惜,但也不能拿現在和過去比,真是要回到過去誰也不愿意,尤其是年輕人。

手藝是支撐蔭城鎮熱鬧的重要一環,它們的老去,正如四書五經成為教育的點綴而非主流一樣,固然令人傷感,但也只是熱鬧升級的必然。

記憶經過歲月的洗刷,大多數人已經越來越不想麻煩了,所以,手藝能夠靠得住生活延續下來是不容易的事。“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當手藝的衰敗不可逆轉、承繼不能指望的時候,手藝人的手藝也就廢了。

王明月是王清風爸爸,個子不高,小眼睛,話在胸腔里長著,人顯得心事重。搭狀元棚在蔭城鎮收入不多糊口也還能行,和蔭城鎮有權有勢人比,雖算不得深書飽字人,但也懂得文化,給自己的兒子起了一個好名字:王清風。好名字是一個人的門臉,類似于有道理的東西,聽名字就不敢小瞧了此人和背后的祖宗。

小時候,王清風看見過家里搭狀元棚使用的主要材料,在西房廈屋堆滿了一屋子搭狀元棚用料,有竹子、杉篙、麻繩、毛竹、油布等。一個羊皮工具皮夾子里放著一些用來縫制竹席子接口的彎月針,有割斷麻繩的刀子,還有一顆用來扭動鉛絲捆綁架子的鋼釬和老虎鉗子。杉篙有兩種,一種是木頭的,一種是毛竹。而且還有多種規格,搭建于不同的位置,并把毛竹涂上紅油漆或黑油漆,謂之紅箍、黑箍,用來區分紅白事。

蔭城鎮自明清以來家家戶戶因為鐵器生意都很富足,搭狀元棚的可以說幾乎是月月有生意。王清風的爺爺曾經在蔭城鎮開過鋪子,蔭城鎮不止王家,還有趙家和車家都搭狀元棚。

搭狀元棚的手藝人名曰棚匠,王清風的爺爺叫什么名字,蔭城鎮人似乎已經不記得了,只知道叫“王棚匠”,王清風的父親叫“王棚匠兒王明月”。王棚匠活著時個頭中等,方頭大臉,身手矯健靈敏,手藝雖然算不得超群,但是他承搭的牌樓,富麗堂皇,造型優美,具有很高的觀賞價值。

搭一次狀元棚就是一次藝術表演。蔭城鎮人唯一見過的就是王明月搭狀元棚。只見他從地面上把一丈以下的竹子或椽木,用手擲給三四丈高的棚工,一擲一接,準確異常,從不失手,配合極為默契。據說省城里的棚匠為了身手靈便,大多都得學習武藝,有的大棚鋪還請來武術師傅,專門教習技擊之功,飛檐走壁,攀高上樹,無所不會,以便施工時身輕如燕和工余之時鍛煉身手。王明月顯然不可能會武術,也僅僅是會搭狀元棚這一行當。

干這一行的人,必須膽大心細,遇事不慌,要身手快、腦子活、有力氣。所謂膽子大,要敢于登上幾米或者十幾米高的地方干活。所謂身手快,站在幾米高的地方,可以一手握住立桿,另一只手還要靠前臂和肘腋往上倒椽木。所謂腦子快,干這類活的人一般讀書不多,可他們對力學知識卻掌握得滾瓜爛熟,一個架子綁出來,就像用尺子量過一樣,上下均等,橫平豎直。一捆五六米或十多米的毛竹,扛起來腰不彎、背不駝,而且步履如飛。

不僅是婚喪嫁娶,老人祝壽、嬰兒十天滿月等,許多官員豪紳家庭都要請人搭建短期臨時狀元棚,一是用來招待更多的鄰里客人,二是為了顯示排場和增加喜慶氣氛。

小時候,每次搭狀元棚王清風都跟著父親去,次數多了就經歷了人間五味,許多討厭的事情迎面就來了。

每一次父親都說:“看見的假裝看不見,聽見的假裝聽不見,別看他們張牙舞爪,總有一天老天爺會收拾了他們。”

那時王清風還不明白王明月的話是什么意思,隨著年月日走過來,富貴人家都走沒了、走散了,從前置下的家業分配給了普通人,王清風就想起父親的話,認為父親歸納總結得絲毫不差!

但是,王棚匠和王棚匠兒王明月也都被老天爺收拾了。

蔭城鎮失去了太多的熱鬧,實際上因為四周已經沒有了曾經的那種熱鬧誘惑,人的表情開始變得單調和波動,只有時間、地點,從哪兒到哪兒,人的目的異常明確,使人預感到了結局,因此見面都變得很冷,見到了裝著看不見,缺乏激情,維系他們內心的只有一種當下眼前需要的欲望。

王清風家在西街頂頭一個叫貓兒胡同的拐角處,原先是蔭城大戶人家堆放草料的一個偏房,王家祖宗土改分下的,院子不大,不像其他院子幾戶人家合住,王清風家是一個完整的院子,矮屋,只有堂房小三間,南方小兩件,自己搭了一個西廈屋。王明月娶下的妻子是隔山陵川縣段姓人家的女兒,叫段小玉,是來蔭城做生意一來二往結下的親戚。段小玉生有一兒一女,女兒嫁到外地了,王清風是王家唯一的可繼承香火的男丁。

王明月活著時希望王清風學一門手藝,王清風似乎很排斥王明月的想法,什么事情都對抗著擰巴著鬧別扭,他的成長就像虱子鉆進了一堆亂麻,空間是有的,但就是沒有找到頭緒。

蔭城鎮人已經忘記了王清風家從前是搭狀元棚的,但王清風始終過不去。王清風的糾結是有前嫌的。

十幾歲時,王清風跟著父親給蔭城鎮十字街西口小廣場韓全安家搭狀元棚,兒子楊福堂被保送上大學。那時社會風俗已經改變,高考還沒有恢復,保送上大學也是大學生,一般人家恐怕也不知道或者沒有這個機會。韓全安是蔭城鎮的大隊干部,有優先選擇權,兒子楊福堂就要離開農門了,老大不小的人,一旦實現了目標,架勢就出來了,滿面春風見人笑,連蔭城鎮之前訂婚的對象都甩手了。

狀元棚在蔭城唯一的小廣場、楊家門前平地而起,高至六七丈,寬亦六七丈,中間暢通不見一柱,延伸并鋪滿了西街一整條街道,遮陽透風的狀元棚看上去真是富麗堂皇。

王清風高興得在狀元棚下蹦蹦跳跳,因為是父親搭建的,他一邊蹦跳一邊還唱著小曲兒,看見楊福堂走過來,不知深淺大聲喊“陳世美來了”!這讓對面走過來的楊福堂很不舒服,說不出原因的不舒服。抬手給了王清風一個耳光,蹦跳的王清風一下就跌倒了,耳朵嗡嗡嗡響,猶如鉆頭鉆了一個窟窿,他扯著嗓子號,自己聽不見,嗓門號得能掀翻狀元棚,這是多么不吉利的聲音啊。

楊福堂說:“你哭死呀挨刀鬼,一輩子搭狀元棚不翻身。”

王清風反復回味著這句話。語言是帶情緒的,每一個字串聯起來,有可能給人帶去溫暖,但也可能帶來傷害。至少傷害是看得見的,而責罵帶來的傷口則是可以明目張膽叫人咀嚼的。

這句罵人的話成了王清風記憶傳遞通道,攜帶著從前被人小瞧罵過的話一起順著通道涌來。這一巴掌并沒有引起王明月的注意,因為舉手之間很容易看成是玩耍,也不可能有多么疼痛,但是,最后這句罵人的話比身體虐待更加嚴重。

王明月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叫苦,沒有資格還口,沒有資格當真。

十幾歲的孩子,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所以王清風受的傷害是實實在在的,人一下就壓抑了。

他的哭聲出格地嚇人,哭到銳利的時辰會哭得背過氣,就像要遏制了呼吸,嘴唇都發青了,其時嚇得王明月都要魂飛魄散了!只見韓全安走過來拖著王清風往狀元棚外走,王清風還想踢打呢,結果被幾個后生過來一起強行把他拖到了遠處望得見天的街道上,幾個人還用拳頭捶打了他幾下,之后這些人橫晃著身子罵罵咧咧走了。

橫晃著身子的他們就是后來王清風學下的樣子。

王明月始終沒有停下手里的活計,似乎沒有看見一切發生。

和以往一樣,搭好狀元棚后,很認真用絲布輕輕擦凈狀元棚前的一副對聯,很輕巧掛上去,走遠看了一眼,小聲念道:“巧搭裝成龍宮殿;精工砌作鳳凰臺”。

這副聯子是祖宗傳下來的,以紅丹等顏料加工彩繪而成的。從取材、繪制到成品,大約半年時間。每道工序都是王清風祖父王棚匠的匠心獨運,巧奪天工而成。

王明月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發現狀元棚外已是暮色蒼茫。他收拾好家什告辭離開楊家,走往蔭城鎮的街道上,人焦急腳步就很快,想知道王清風在哪里,怕王清風受了傷害傷了心。

結果王清風還在蔭城鎮的街道上被扔下的位子上站著,不哭了,晚夕照著他的眼睛,眼睛里發出森冷的光。

堅硬的青石路面,老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行人,王明月拽著王清風走,王清風不走。

王明月說:“我早和你講過了,看見的假裝看不見,聽見的假裝聽不見,別看他們張牙舞爪,總有一天老天爺會收拾了他們。”

王清風斜睨著眼睛,王明月偶爾晃著的一點亮能看見他脖子上的板筋暴著。

王清風喊:“我不是你兒嗎?看著他們打我你不動手,為什么?”

王明月說:“世事從來都不能問為什么?問就錯誤,回!”

王清風冷不丁一拳頭照著父親打過來,這讓王棚匠兒王明月沒有任何防備,王棚匠孫子打自己的父親了,蔭城鎮有人走過看見了,閑話立馬就傳開。

王清風打過后自知理虧,不言聲地跟著父親回家。天光還亮著,院子里夾著籬笆的小院,青菜、蘿卜長得綠油油,正門口的廊檐下金鐘花撐開了金傘,吊著上百個紅瓣紫蕊的小鈴鐺。王清風媽段小玉進進出出忙活著,看著父子倆黑著臉進屋,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知道是生氣了。

王明月說:“王八犢子敢在蔭城街上打我。”

嚇了段小玉一跳,兒子打老子,蔭城鎮千百年都沒有聽說過的事。抬手就打了王清風一下,王清風任由打,知道自己錯了,但是錯誤是有原因的,說不出來原因,或者說不明白不如不說。

王清風不哭,眼淚下午就哭完了。

王明月說:“餓著他。”

段小玉做下的晚飯是紅豆小米燜飯,王清風肚子餓得咕咕叫卻不能吃,不吃就不吃,心里有氣,氣也可以頂一頓飽飯。王明月要段小玉和他一起盤腿坐在王清風面前吃飯。段小玉背轉身,碗和筷子悄聲兒絲毫不敢作響。王明月不,動靜大,吃完一碗又一碗,聲音過分響,目的過分強。

夜里,段小玉拉著王清風的手走到院子里撫摸著兒子的肚子說:“餓壞了?”

王清風說:“餓過了。”

段小玉說:“為啥要打父親?這是違反天理的事呀,是要遭受天爺爺報應的。”

段小玉說到此處,鼻頭一酸哭了。王家搭狀元棚本來在蔭城鎮地位不高,兒子打老子,更讓王家的名聲跌入一個無底深淵:被人看不起。

天風浩蕩,時空被切割得支離破碎,一把把向段小玉砸過來,人越發覺得卑微和孤獨了。段小玉認為,為了什么都不應該打自己的父親呀。

“活人都要有個尺度,怎么抬得起手打自己的爸爸?識字識得忘恩負義了?人說得意才要猖狂,你沒有得意咋的就猖狂了?去給你爸爸賠不是,說自己錯了,照自己的臉狠打幾下,不然你爸爸的心里要聚一個氣疙瘩了。”

王清風在母親的推攘下走到炕前,看著坐在炕上一袋接一袋抽煙的父親,哀巴巴望了一眼,在母親的揪拽下跪在地上,半天不動。

段小玉急了:“你跪在地上是做啥來?你憨了?”

王清風很不情愿舉起手打自己的臉。

一下兩下,先是疼,后來就麻了,段小玉都擋不住,見兒子不丟手地打自己,便撲上去死死摟著王清風的腦袋。王清風被強迫停下手,從段小玉的肘窩下看見爸爸一臉的驚恐,他突然發現爸爸是一個小眼麻臉光頭漢,嘴張著,滿嘴黑黃牙,很丑,一時呆在媽媽的懷窩里,腦袋空了。

王明月停下抽煙說:“行了。沒有出息的人才打自己,你打了我,一輩子都是蔭城鎮繞不過的故事,活人活志氣,你慢慢琢磨改變吧。”

時間是快速的,時間框著的人們你追我趕,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要完成自己的一生了,那樣的快速連性格都來不及改變,王清風就長大成人了。

但是,王清風記憶中的這件事情一直沒有忘記,非常悲憤非常難過,常常在看見楊家人從自己身邊走過時,一陣子難過會毫無防備地撞過來,剎那間,王清風的心會被撕裂成兩半。這時候,王清風常常要狠狠地在地上跺一腳,然后大聲“嚇”一下,橫著走過蔭城鎮。

王清風留下的這一毛病和走路方式代替了王清風打他父親的傳言。

蔭城鎮人一見王清風就會喊:“嚇,橫行霸道的王清風來了。”

人活在世上從小到大表面上看是成長,其實是在消減,這還不包括許多人事都無法想起。

有一天到來,有一天已經沒有了。

人在時間中只能有一天,不能兩天同時過,這讓王清風覺得不夠靈活。

最難過的事情是王明月看著王清風成長,有些事王明月總是比別人多一雙眼睛,那雙眼睛長在王清風的雙肩上,或飄在王清風的頭發頂端,或站在王清風的脊背上,或以另一種方式出現在王清風的生活中。

王清風一直用一種對抗的方式試圖想把那雙眼睛甩開。

蔭城鎮背后有一座老雄山,峰險谷深,山頂上一站,就覺得離天近了,那些云團,那些霧絮,從頭頂掠過,藍天能夠低得罩住天下一切。

看著老雄山長大的蔭城人一點都不羨慕山上的風景,常常小瞧山上人家。

老雄山半山腰有一座村莊,叫圣井背,這名字很怪,但誰也說不出來歷。圣井背總共五戶人家,其中有一戶人家姓宋,家有一個正在成長中的閨女,有人說合想要王明月給王清風娶回蔭城鎮做媳婦。王明月知道自己的兒在大村找好女子難,就讓王清風得閑去山上看看閨女的模樣和性子咋樣。

王清風對自己未來的另一半絲毫不敢含糊,很認真也很新奇,找了一個閑余日子往老雄山上走。

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王清風假裝采藥材,沿一條登越老雄山的野路往上爬。爬山爬到半山腰,回頭看已經看不見蔭城鎮了,腳下的山坡平緩,幾乎與平地分不清,遠遠望去,尚能看見有些小突起,遠處有溝、有嶺,地上布滿了石頭,山是黛色的,像一架美麗的屏風,往更遠處看,老雄山綿延數百里。

王清風快走了一陣子,過了山嘴,看見了圣井背,在一片松林中,村莊人家依勢而居,錯落在山石間。

王清風覺得老雄山實在是荒涼,圣井背的人住在山上,沒有熱鬧活了一世又一世,有些替山上人難過。離圣井背很近了,甚至可以看見瓦屋頂上的炊煙,卻看到了一座塌落的廟宇,廟宇前有一口井,旁邊的石頭上刻了兩字“圣井”,這樣為什么叫圣井背就明白了一些內容。

走進村子,打問宋家住哪座院子,有老人指著村遠處的石頭小屋說:“就那個院子。你從哪里來?是宋家親戚?”

山上來人少,來一個人都當是山上人家的親戚。

王清風是來辦正事的,不想和老者多說話:“嚇,啥也不是,蔭城鎮人,挖藥材尋著來喝口水。”

老人說:“我屋子里有水,跟我進屋解渴去。”

王清風覺得自己剛才的謊有點撒出問題了,橫著說:“嚇,人家屋子里有漂亮閨女,你有我就去。”

老人瞪了王清風一眼,學著王清風的樣子:“嚇,蔭城鎮來了個流氓。”

王清風本來想和老人發作,想想算了,自己就是蔭城鎮來的流氓又咋樣。

宋家的大門敞著,一個女人在院子里站著望向大門口。女人穿著一件從估衣攤上買來的灰衣裳,是一件半舊的中山裝,顯大,衣裳遮擋了半個身子,腿顯得短了。腳上穿一雙黃球鞋,好像剛從山上回來,露水打濕了鞋幫,鞋底上掛著一坨泥,腳在地上搓了一下地,那坨泥就脫落了。

聽見動靜,抬頭看走進來的王清風,閨女的臉白凈,五官端正,眼睛不是太大,但是很亮,像燈盞一樣。突然看見生人就笑了一下,很羞澀,笑起來出彩,有一股子山下人的大方勁在里面藏著。

王清風看得驚訝了,問:“你家里大人呢?”

閨女說:“下地了。”

王清風問:“你叫啥名字?”

閨女說:“宋海棠。”

這名字土得硌牙。

王清風說:“我是蔭城鎮的,路過找口水喝。”

宋海棠羞澀地轉身進屋端出一碗水叫王清風喝。接過碗的瞬間,王清風認真仔細地又看了宋海棠一眼,閨女好看,要在蔭城鎮早就被韓家的狼吃了。

喝著水,環顧四周,兩個人逐漸熟了,王清風努力讓自己很像蔭城鎮人,故意說一些書本上的話,怕其他話宋海棠不熟,書本上的話也僅僅限于小學課本。山上的日子荒涼,人少,談話內容肯定不如蔭城鎮寬泛。

話說著,王清風就奇怪了,自己居然說話時前面沒有加“嚇”。宋海棠要王清風進屋里坐,說眼看就晌午了,爹媽還要回來吃飯,她得做飯了。

進了屋子,那是王清風睜眼看世界后第一次看到的貧窮、看到的凄涼。被煙熏火燎過的墻壁上貼著幾張年畫,幾張簡單的桌子椅子,舊漆剝落了,也是煙熏火燎的顏色。炕上鋪著席片,褥子、被子都是卷起來,席片上放著煙袋、蒼蠅拍、爛手巾,還有幾個黃金鐘煙盒。窗戶上糊著麻紙,中間四格是玻璃,一只貓臥在窗臺上,看著進來的王清風,很警覺地叫了一聲,然后扯開腰長長地伸展了一下,然后又弓起脊,接著嘴張大打了一個哈欠,一跳走了。

宋海棠點火燒水,然后和面,她讓王清風留下來吃午飯,王清風也答應了,也幫著在地火灶間燒柴。

不一會兒,宋海棠父親宋家柱和母親申迷香下地回來了。王清風看見他們進了院子,急忙從灶間站起來走出去,哪知進門的人黑著臉,根本就不正眼看王清風。

王清風想自己和他們無仇無怨,民間還有上門不欺客的道理,咋就如此態度?

王清風彎腰喊:“嚇,叔嬸回來了?”

這一聲“嚇”很管用,宋海棠爸媽一下瞪大了眼睛。

王清風知道自己的毛病又出來了,再留下去有可能成不了好事,不如借口走。沒有回屋里就笑著告辭離開了。

屋子里做飯的宋海棠還等著王清風吃中午飯呢,結果爸媽進來了,王清風沒有。案板上搟好的面條白白地冷靜著,但是,有一種失落感差不多堵塞了她對黑屋里的其他想象。她由不得自己說:“你們怎么讓客人走了?”

宋家柱說:“什么客人,是蔭城鎮街道上的街痞子、小流氓。”

宋海棠來不及洗面手,跑到屋外,又跑到院邊上,什么也沒有看見,迅速回頭跑往更高處的山嶺上。

這下美了,眼睛的最佳距離,她看見了下山的王清風,一下子熱氣就來了,急迫和燥熱感讓她脫下身上穿著的灰中山裝,衣裳在手里舉得高高的,揮舞著,想引起下山人注意,王清風怎么能想到宋海棠會在山嶺上妖嬈他。

宋海棠實在是急了,大聲喊:“哎——”應山娃娃也“哎——”

下山的王清風果然聽見了,激動得往山上望,狠狠跺了一腳“嚇,哎——”

光影里山頭上的宋海棠是令人心動的,讓王清風充滿了浮想和暗示。他呲著嘴笑,山頭上人根本就看不見他的笑。他喊:“你等著噢,等著我叫媒婆來說親噢——”

王清風此時太想和宋海棠躲到山旮旯里說些沒有咸淡味的話,沒有人看得見,風吹灌木低的那個瞬間認真看她白凈的臉,還有她的羞澀。

王清風往山下走,甩著臂膀橫著走,再回頭時發現山嶺上不見宋海棠了,心里好一陣子難過,眼睛濕潤,橫著的步子就舒緩了一些。

回到蔭城鎮,王清風給王明月說:“嚇,宋家的閨女好,我要娶她,她哪兒都好。”

王明月打發媒人去山上說親。山上的閨女能嫁到山下的蔭城鎮也是前世燒了高香,不可能不愿意。但是,宋家柱知道閨女要嫁的人就是那天來的小流氓,心里十分不好,又聽說是蔭城鎮搭狀元棚的人家,一時興起,想著閨女可以嫁往山下大鎮上去,山上人的臉面也算有了,嘴上不情愿心里也算應和了,但是,唯一的條件就是嫁女時要王家來山上搭一次狀元棚。

宋家的要求不算過,過的是王明月是搭狀元棚的。

山里人有山里人的壞脾氣,宋家柱認為王家先打發兒子來山上調戲閨女,然后得逞下山,憑仗山下大鎮對山上人不尊敬,因此,什么都不要,就是要殺殺王家的威風。

其實王家一輩子夾著尾巴做事,哪還有威風再現。

婚禮定在第二年的“五一”,這是國家的一個好日子,過去的老皇歷早就不翻了,“五一”好,勞動人民的節日。

蔭城鎮因為破除迷信,不允許婚禮搭建狀元棚,因果錯置的時間段中,王清風更是討厭狀元棚。看著爸爸王明月默默做著準備,然而這所有的準備無非就一個,怕蔭城鎮干部找麻煩,小心翼翼和人家協商,也算是好過了山上人家,干部們說:“畢竟圣井背不屬于蔭城鎮管轄范圍,想搭就搭吧。”

這種回答就像一個人獨自走夜路,心里總懸著。

王明月怕干部們反悔,時時刻刻見了人家都是迎著笑臉,手臂伸出去,一根紙煙先到了臉前。王清風看不慣的就是這一點,爸爸一輩子藏著性格,窩囊活著,叫自己也藏著性格,一輩子太長。

日子漸漸逼近了,王明月心里很恐慌,幾番打發媒人去山上打聽說服,希望山上也不讓搭建狀元棚,但是人家的堅持從來沒有松動。

人有些時候是非理性甚至是沒有原則的,王明月心里有意回避著一些話題。山上人不要彩禮就要搭建狀元棚,這是一個心結,他不知道山上人的心里為什么這么狠,居然可以有這樣無理要求。

準備婚禮的空當,段小玉很想知道未來的兒媳婦長什么樣,王清風常說“哪兒都好”,含糊話要命,就和王清風聊天繞遠了問是怎么個好法。

“你姥姥家也不是蔭城鎮人,是隔過山頭的陵川縣人,是不是圣井背也像你小時候去姥姥家那么遠?媽媽小時候長得和現在不一樣,那時的春天,滿山的迎春花開了,大人們上地撒肥回村時把迎春花插在堆滿柴火的獨輪車上,碎瓣像一路哼唱的小調一樣沿途撒落,媽媽那時候站在迎春花叢中,比花要好看。你那媳婦宋海棠比迎春花黃呢還是比迎春花亮?”

王清風笑了,迎春花和宋海棠不能比。

有一次,他騎著自行車往圣井背去馱宋海棠下山到西火鎮看戲,路上遇見幾個小痞子,看見自行車后的宋海棠傻了,他們看見迎春花那是要拿棍子敲打的。宋海棠站在戲臺下,劇團團長都過來問想不想學戲,宋海棠要是學了戲哪里有我王清風的戲。春天的迎春花是明黃,天空的日頭也是明黃,宋海棠站在春天的野地上,春天就沒有意思了。

王明月蹲在院子一角抽煙,有一種凄然之感。抽煙抽得猛了,突然就開始咳嗽,吐了一口咳出的痰,發現是一口血,燦爛陽光下那紅很扎眼,他迅速起身用腳踩著擰巴了一下。

段小玉發現丈夫的動作有些驚慌,走過去拽過王明月的手要說話,發現王明月布滿老人斑的皮膚松弛了,顯得骨骼似乎也小了,常年搭狀元棚用手勁足骨關節都變形了,顯得很突兀的一雙大手,怎么突然就小了?

棚鋪和其他行當一樣,手套不叫手套,而叫“手巴掌”,干活時是不允許戴手套的,因容易失手拿不住毛竹出現工傷事故,手也老得快。

再看,發現人也瘦了下來,王明月光頭麻子的臉蠟黃蠟黃,像黃楊木,像春天干死的迎春花。

王明月雙唇翕動,卻似言又無,段小玉突然有點害怕,覺得丈夫的身體是出問題了:

“王明月,你身體是不是有毛病了?你心里不歡喜?”

王明月淡笑了一下說:“我剛才想,給宋家搭一個什么樣的狀元棚,王家就一個后代,狀元棚生意也行將壽終,給兒媳搭一次也不丟人,畢竟也是為了咱的后代,也希望將來王家出一個有文化的讀書人,不要祖輩盡當農民。有啥不歡喜,我是心生歡喜啊。”

結婚前四天,王清風和爸爸收拾好搭狀元棚的家當,用馬車拉著往圣井背走。自家娶親,卻要在前幾天去給親家搭狀元棚,心里有說不出的難過。如果自己不是搭狀元棚的怎么會看上山上人,這門親他從心里不情愿,但也沒辦法。

車上的欄桿、傍柱、主柱、傍腳、花邊、花窗、對聯、詩屏等,被日頭照得閃閃發光。

一路上王明月始終不言語,看著馬車上彩繪或描金的竹絲織成數寸高的工藝制品,雖然心里有幾分失落,但是人間變幻誰都無法趕上那個“幻”,他希望兒子保存下來,但也不想讓后人從事這下等作業,畢竟是祖宗苦過沒有尊嚴的職業。

王明月說:“我死了,你要保存下來這些祖宗置好的家當,別耍橫糟蹋了。等我孫子滿月和結婚你要認真搭一次狀元棚,一輩子就等著你結婚搭狀元棚,結果成了封建迷信。有本事人說了算,自古就這么個天下,你不是讀書的料,又不想學手藝,種地打糧食糊口容易養家難。”

王清風:“嚇,知道。”

王明月說:“咱不是蔭城鎮大姓,王家在百家姓里大,在蔭城是小姓,沒有一個王姓人當村干部。要想在蔭城鎮活成個人樣,就得夾住尾巴做人,當干部你沒有戲,還是我說的那些話,你要記清楚了。”

王清風心里盡量騰出一個空隙來,讓爸爸的話裝進去。活成一個人樣有多難?他現在還不是人樣,韓全安是人樣,韓福堂是人樣,王明月都不算人樣。

在圣井背見了親家,王明月一臉嚴肅,端著臉,不多話,卸下家當開始干活了。

宋家柱也不多言,女兒不能屈嫁,所以不同程度上他也端著自己。

和以往搭狀元棚不一樣,那些老規矩都陳舊了,也不多講究。倒是王明月,以往搭狀元棚見了主家低頭哈腰,現在相反了,難道就因為圣井背是山上人?兩個親家見面,宋海棠媽是粘合劑。

王清風在爸爸威嚴下不敢多和宋海棠說話,要是過去,閨女結婚前是不能和女婿見面的,現在也無所謂了。

對著兩家大人面,多余話不說,常用眼神交流,心知肚明的他們有時也擠眉弄眼,被王明月看見了,大聲咳嗽一下以示提醒。

宋海棠不明白為什么大人們要鬧別扭,和任何人任何事,就要成為一家人了,還板著面子端著自己,就有點不喜歡公公,公公讓她的自信在未來的丈夫面前又矮了一截。心中難過,自然滿滿,也盡在不言中。

搭喜棚一般用三天,頭一天落桌、第二天正日子、第三天坐棚。過去的蔭城鎮人,那是了得,結婚前迎娶,也叫“迎親”。迎娶前搭喜棚、布置喜房、安排娶親人員、發轎、儀仗、響器、轎子、新人上轎下轎、取新歸途等許多細致講究的儀式。

蔭城鎮的童謠唱:

“大姑娘大,二姑娘二,

小姑娘出門子給我捎個信兒。

搭大棚,

貼喜字兒。

牛角燈,

二十對兒,

娶親太太兩把頭,

送親太太拉翅兒。

八團褂子大開氣兒,

四輪馬車雙馬對兒……”

狀元棚搭了三天,除了干活還是干活,幾乎沒有多少交流。圣井背人稀罕得要命,三天時間都在狀元棚下待著。這個狀元棚王明月是用了老勁來搭,老手藝一旦派上用場,那就得露一手。

王明月在狀元棚四周均做出廊子,掛檐的后邊,都安有玻璃制成的“垂頭”及“橫楣”,棚頂的中心安有“天井”,形似覆盆,中間鑲嵌玻璃花飾,垂以瓔珞,既美觀又能透光。棚內頂上四角,安上三角木框漆制的“云角”(角形的云朵),玻璃窗下,安上玻璃隔扇,上繪各種花卉、鳥獸等圖案。

棚的出入口處,都裝有紗簾,同時,棚內四周有各式精美掛屏刺繡,繡丹鳳朝陽、瓜瓞綿綿、富貴長久、鳥獸、人物,等等。棚內外,凡能看到的梁柱、杉篙,均裹以紅布。

這回的棚臉上掛的是:“吹笙堪引鳳,攀桂喜乘龍”。橫批:“龍鳳呈祥”。

第三天坐棚,圣井背家戶少,要是在蔭城鎮,那排場可是講究了,人流如水。 ?圣井背第一次搭狀元喜棚,看著長二十米、寬四五米,里面能坐五六桌,空曠地帶孤零零擺著一張桌子,王明月有點小瞧親家,好歹是娶親,這山上恐怕不會再來了。

王明月怎么能平坐著和宋家柱吃飯?兩手一甩,趕著馬車告辭說,屋子里忙亂,娶親的人還等著回呢。

走在山道上,王明月說:“身后還不如蔭城鎮兩戶人家吵架熱鬧。”

小瞧人也夠絕了。王清風心里嘲笑爸爸。

一溜下坡道,返家的馬走得急。臨出門時宋海棠偷著裝了一把葵花籽,看日頭擱淺在老雄山背面軟柿子似的就要下沉了,王清風掏出葵花籽遞給爸爸,王明月不理,一根紙煙戳在嘴上用勁吸了兩口。父子倆悶著回到蔭城鎮,天黑了,看見自己家院子里支了大鍋,干雜務幫廚的人站著就等父子倆回來下命令。

沒有搭狀元棚的院子里空空的。

露頭拋臉三天,都是為了親骨親肉,人嫁過來,一次性把成本和利潤算上,已成了普遍認可的傳統,王明月心里想著怎么也是賺了,罷罷罷,一只腳在地上一踩,算是卸下心頭的不快。

五一節娶罷親,王明月打發人去圣井背卸回狀元棚,娶親的事就算結束了。不怎么平衡的心里,讓王明月持續了很長時間,有時要和宋海棠說話呢,想想,話就止住了。

宋海棠不管,一口一個爸叫著。

段小玉這時才知道了宋海棠“哪里都好”的意思了。

王明月在王清風結婚的第二年出事了。

那是一個秋天的傍晚,55歲的王明月在齊大腿深的爛泥田里收割谷子時滑進一個踩不著底的深坑。他掙扎著越陷越深。爛泥沒過了他的肩膀,在周圍驚恐的叫聲中,王明月聽天由命地閉上了雙眼。

王清風從另一塊地跑過來,伸過自己的鋤頭要父親抓死,王明月從泥地里爬出來時臉和死人臉不差上下。

從此,王棚匠的兒王明月一病不起,挨了半個月就死了。

父親的死對王清風是一次沉重的打擊,一種很深刻而又無可奈何的苦痛,一家人的茫然和慌亂,突然地覺得事情沒有了主心骨。

韓全安家的兒子,此時已經從縣公安局調往周邊西火公社當派出所所長,指甲蓋的官也耀武揚威。看見王清風在蔭城鎮街道上橫著大聲吆喝著賣紅白布,很不屑地看了一眼說:“聽說你爸死了,一輩子搭狀元棚,到最后自己沒福分搭一個,狀元棚罩的可都是有福人。人算不如天算啊,你做個安分守己人便罷了,敢橫,就收拾了你。”

王清風橫站著,瞪著眼,沒有言語。

有本事人啥時候都敢嘲笑沒本事人。

王清風回家后帶著氣拾掇出搭狀元棚家當,在蔭城鎮小廣場上一把火點燃,火苗很歡喜,各式各樣的搖曳姿態映照得他的臉紅紅的。他害怕自己會流淚,害怕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有傷口會再度流血,他等著所有的家當燃燒成灰燼,好似卸掉了背上很重的一件包袱,轉過身時笑了。

韓全安站在王清風面前說:“怎么能在楊家廣場上燒死鬼用過的東西?你也太不懂規矩了。”

王清風笑著,他的笑容是由衷的,心情也逐漸平靜下來,既然往事已成為歷史,既然歲月不再如歌,他知道掙扎中活人難,那就讓所有的悲傷都隨著火苗的熄滅而熄滅吧。

王清風說:“韓支書,對不起,王棚匠兒王明月的手藝從此在蔭城鎮消失了。你比屁股還大的一個官,怎么能計較一個死鬼!”

韓全安一時沒有聽明白,此事就算閃過了。

第二年夏天,宋海棠的肚子大了,小羅鍋一樣,常常饞嘴得進蔭城鎮的供銷社買零嘴,那時零嘴少,也就是一些散裝的糖果,運氣好也能碰見賣芝麻餅,咬起來干脆酥松的那種。

宋海棠依在供銷社門前,兩腿左右疊摞著,吃著芝麻餅瞇著眼睛,一副想心事的樣子。走過來一個蔭城鎮的女人和她一起倚在門前搭話閑聊。無非是問她肚子里的娃幾個月了,和婆婆關系可好。說著說著,就扯到她婆婆段小玉守不住自己了,和韓全安有些潑煩事,有人還看見兩個人打情罵俏,閑話有一搭沒有一搭,說的都是話里話。

打這件事之后,宋海棠就多了心眼。

王清風去蔭城鎮修理廠當工人,白天不回家,屋子里就婆媳倆,家務活沒有多少,閑工夫都在蔭城鎮轉悠嘮嗑。

麥子快要黃了,段小玉從外面回來,手里拿著二斤麥黃杏,好像遇見喜事了,臉上一直掛著笑,雖然隱約著一絲苦澀,笑容能來到臉上,笑得讓宋海棠都覺得奇怪,也是頭一回見。

段小玉把杏遞給宋海棠說:“韓支書想吃碗面,這是他給你買下的杏。”

宋海棠下意識拒絕了一下,杏還是拿手里了。見婆婆急急忙忙走入西廈房灶間,和面、搟面,影子像陀螺一樣,宋海棠假裝看不見,端端坐在自己屋子朝窗戶的炕上透著窗玻璃看外面。

不一會兒,一個粗重的聲音喊了一聲:“我是聞著香來了,做啥好吃的?”

閃進來的人是韓全安,戴鴨舌帽,背轉著手,左看右看了幾眼,直接走入段小玉屋子。

段小玉急忙用鐵勺子放油炒了兩個雞蛋扣在面上,一碗面從西廈房端出,端到了韓全安手上。

段小玉感到了被村干部的重視和關心,說不出的興奮,這是王明月活著時沒有過的待遇。

她的笑像銀鈴一樣,人顯得俏皮了,腿腳都輕快了許多。

過去的人,都是在嘴上賣好,吃的誘惑,總是最大的。動心動念不僅是為了一碗面。宋海棠看得出婆婆的高興中有一股風騷勁,看著炕上塑料袋里的麥黃杏,心里一時覺得來路不正,雖然嘴里口水一涌一涌,還是下狠心把麥黃杏扔進了地上灶間的柴火堆里。

吃飽喝足的韓全安走出院子,眼睛帶著電,抹著嘴說:“好面,好面呀,可惜,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19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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