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北京

2019-07-23 01:07:38 小小說月刊 2019年7期

李云華

我的小手被四姑的大手緊緊地攥著,好像裹著一張蒸過窩窩頭的屜布,又黏又熱。與其說是四姑領著我,倒不如說是她在拉著我往前走,她的腳步快,我小跑都跟不上她。我知道,過了六隊的水泉溝就不是我們屯子管的地方了,但我心里特別高興,因為過了前面的山,再過一座山就到北京了,北京有嗚嗚叫的火車,有甜甜的大白兔奶糖,還有笑瞇瞇的毛主席,這是四姑說的。

四姑用圍巾在臉上擦了一把汗,說:“想不想早一點兒到北京?”

我說:“想!還得走多遠啊?”

四姑說:“天黑就到了。”

今天早晨吃完飯,奶奶要去后院地瓜地里拔草,讓我在前院看大門,說是這幾天有山北的瘸腿叔叔來,收春天時賒欠他的小雞仔錢。我一個人撅著屁股在大門口玩玻璃球,玻璃球是奶奶在集上買的,我不會在有沙粒的地上玩,怕它渾身弄成麻點,玩完了我會用衣襟把它擦干凈,還和新的一模一樣。

玻璃球從一坑到二坑,又順利地滾進了三坑,馬上就過黃河了。這時,我看見了一雙黃膠鞋在黃河邊上,往上看,鞋的上面是舊的藍褲子,褲腳子上粘了一根拉拉藤還有不少土。我站了起來,以為是瘸腿叔叔來了,再往上看,是個和媽媽歲數差不多的姑姑,頭上圍著藍圍巾,有一點兒讓我失望。姑姑長得好看,但我不認識她。她緊緊地盯著我看,然后猛地蹲了下來說,小亮,我的好孩子,你怎么跑這兒來了?我說我叫小石頭。她朝四周看了看說就找小石頭,還讓我叫她四姑,要帶我去北京。我一下子想到哥哥姐姐們唱的“我愛北京天安門”的歌,他們都沒去過,我就要去了。我說要告訴奶奶一聲,四姑說奶奶知道了。她拽著我走出幾步了,我看見黃河邊上的玻璃球,跑了回去,撿起來,攥在手里。

天像老劉家鐵匠鋪那么熱,高粱地里也冒出一股一股熱氣,四姑拉著我,她真有勁兒。可我真丟人,肚子早就咕咕地叫了,我說:“四姑,我餓了。”四姑一只手搭在眼睛上面,然后往前指了一下說:“那兒有一戶人家,咱們討一口水喝。”

四姑推開那家的院門,一條拴在院中的大黃狗沖著我們不停地“汪汪”叫著,屋里出來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奶奶,她呵斥一聲,大黃狗搖起了尾巴。

老奶奶和爺爺正在吃飯,知道我們討水喝,老奶奶從柜櫥里拿出兩只小酒盅,用瓢從缸里舀上水,倒進酒盅,說:“慢點兒喝,別嗆著。”又對我說:“小小子幾歲了?”

水正在我的嗓子眼兒里還沒咽下去,四姑說:“六歲了。”

我說:“我五歲!”

四姑說:“毛歲六歲了。”

我說:“我毛歲五歲,屬牛的。”

四姑說:“我記錯了。”

老奶奶說:“這姑讓你當的,不像親的似的。”

喝了水,我的肚子還是不停地響著,盯著桌子上的飯直流口水。老奶奶好像明白了我的想法,為我和四姑每人盛了一碗飯,給我一根筷子,又給四姑一根筷子,說:“慢點兒吃才吃得飽。”又打量兩眼四姑,說:“這是打哪兒來啊?”

四姑對我說:“快告訴奶奶打哪兒來的?”

我說:“打勝利大隊來,要去北京。”

四姑眼里閃出一絲驚慌,低頭說:“逗小孩兒玩的。”

老奶奶盯著四姑一會兒,說:“我娘家也是勝利大隊的,我年輕的時候在屯里做過一件傻事,過去三十多年了,不敢回去啊。”又問,“你是哪家姑娘?”

四姑說:“我是從外屯嫁過去的。”

老奶奶說:“怨不得我不認識你呢。你倆去北京是不是道走反了?越走越遠了,現在往回走還來得及。人這一輩子道選錯了可沒地方買后悔藥啊。”四姑低頭不說話,我仍然用一根筷子往嘴里撥飯。老奶奶從柜子上拿出一把梳子遞給四姑,說:“這么水靈的姑娘,把頭發梳得干干凈凈的再去北京。”

我和四姑出了老奶奶家上路了。這回四姑沒有領著我,她走得很慢。突然,四姑轉過身來拽著我就往回走,又到老奶奶家門口的時候,四姑跪下來,向著大門磕了三個響頭。我們朝著我家的方向走去。

四姑抱著我,一邊走一邊親著我的臉蛋,說:“四姑也要回家了,等你長大了再去北京吧。”

從那以后,我再沒見過四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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